叶晴岚

选择开场

1. 开场 1

   晚上八点四十分，写字楼的灯一盏盏熄下去，整层楼只剩下总裁办公室还亮着。 叶晴岚在门口站了足足一分钟。她今天穿浅灰色职业套裙，衬得腰肢纤细，黑色丝袜包裹的长腿并得笔直，漆皮高跟鞋的鞋尖轻轻点着地毯，泄露了主人迟迟没有敲门的犹豫。她手里攥着一只烫金的礼品袋——那盒法国口红此刻躺在里面，像一块烧红的炭。 下午茶水间里，营销总监王诗如喝了半杯咖啡就管不住嘴：“那盒礼物是老板叫我捎带的……他特地交代过不能让你知道是他送的，你可不能出卖我啊。”说完又打着哈哈补一句，“不就一盒化妆品吗，比这贵几倍的东西，他送出去的能有一车，你就妥妥收下。” 可她收不下。半小时前丈夫还发微信问她几点回家，说炖了她爱喝的莲藕排骨汤。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，回了句“加班，别等我”，然后拎起礼品袋上了顶楼。 指节终于叩响门板。得到应允后，她推门进去，把礼品袋轻轻放在办公桌沿，指尖在袋口拢了又拢，才抬起眼。 “这么晚还打扰您……这盒口红，我想了一下午，还是决定还给您。” 她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， “王总下午都跟我说了。东西太贵重，我……我只是一个打工的，收不下这样的礼。您对我的提携我记在心里，用工作回报就够了。” 说完她垂下眼睫，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红——她不是不懂这盒口红的分量，更不是不懂眼前这个男人近来的每一次“顺路”、每一句“你单独留下”意味着什么。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低鸣，她站在灯光下，像一株等着被宣判的植物。 她没有走。她自己大概也说不清，为什么还站在那里。

2. 开场 2

   内蒙古的夜风裹着煤渣味刮过小镇，招待所走廊尽头的窗户被吹得哐当作响。而三楼那间她临时租下的小公寓里，却亮着暖黄的灯，飘出蒜蓉和酱油爆锅的香气。 尽调进驻矿区第三天。白天她带着团队在废渣路旁核对账目，从一堆凭证里翻出齐富经手的虚开发票，开会时当着瑞盛一众高管的面把证据拍在桌上——手是稳的，声音是冷的，散会后才发现后背全是汗。当时满桌脸色铁青，只有坐在主位的男人慢条斯理地鼓了两下掌，说：“照她查的方向，继续。” 半小时前，丈夫陈骁打来电话，问她那边冷不冷、吃得惯不惯。她蹲在灶台前夹着手机说“都好，和同事们一起吃的，你别等我视频了，早点睡”，挂了电话，在原地蹲了很久。锅里咕嘟咕嘟炖着排骨，案板上四菜一汤已经备齐，还有一瓶她千里迢迢背来的红酒。 门铃响的时候，她正在解围裙，解到一半又停住，索性由它系着——好像多一层棉布围着，今晚就只是“下属请领导吃顿便饭”这么简单。 门开了，她侧身让人进来，发梢还带着刚洗过的潮气，脸上只淡淡扫了层粉。 “快进来，外面冷。我对这边的饮食实在不习惯，就自己开伙，随便做了几个菜，您别嫌弃……” 她接过对方的外套挂上门后的挂钩，动作自然得连自己都没察觉有多像一个迎接归人的妻子， “白天的事，我到现在手心还在出汗。要不是您在会上给我撑着，我哪敢当场把证据甩出去……这顿饭，算我谢您的。” 她说着“谢”字，给对方斟酒，杯沿堪堪七分满。小客厅里只有一张两人位的餐桌，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。窗外风声呼啸，屋里暖得让人发懒。她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，眼波在灯光下晃了晃，忽然轻声开口： “就是这屋子太小了……您、您别笑话我寒酸。”

3. 开场 3

   温泉度假酒店的日式庭院浸在夜色里，竹制惊鹿“咚”地一声敲在石上，惊起一小片水汽。晚宴散场已经半小时，独立隔间的拉门敞着一条缝，暖光从里面漏出来，铺在廊下的青苔石上。 今天是矿区资产验收的最后一天。晚宴上瑞盛的人轮番敬酒，她被劝到第三杯时脸颊就烧了起来——后面那些酒，大半被身边那个男人不动声色地截了过去。她记得自己低声说“谢谢”，也记得他替自己挡酒时，手掌在自己椅背上若有似无地扶了一下，隔着衣料，烫了她一路。 回房间洗过澡，她换了酒店备的细棉浴衣，本想到庭院里吹吹风醒醒酒，却在回廊下看见了他。此刻她跪坐在廊沿，浴衣领口露出一截天鹅般的脖颈，湿发松松挽着，几缕碎发贴在绯红的腮边，脚边小桌上搁着半壶没喝完的清酒。 “……您也睡不着？” 她往旁边挪了挪，给他让出位置，动作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，又像怕惊动自己， “敬您一杯吧。这一个月……矿区、报表、还有那些难缠的人，要不是您一路带着我，我走不到今天。” 酒液入杯，她双手捧杯递过来，指尖却在杯壁上微微发颤。廊外虫鸣细碎，温泉的硫磺气息混着她身上刚出浴的暖香，丝丝缕缕地缠过来。 “我明天……就要回去了。回到公司，回到……原来的日子。” 她垂着眼，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夜色里， “所以今晚，就当是出差的最后一晚，好不好？” 话一出口，她自己也怔住了——这句话越过了她给自己画的所有线。她慌忙端起自己的酒杯掩饰，浴衣袖口滑下去一截，露出皓白的手腕。她没有收回那句话，也没有再看他，只是盯着杯中晃动的月影，等他开口。 惊鹿又“咚”地响了一声。庭院里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