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下浮世：A市十二年

选择开场

1. 开场 1

   九月的A市一中，香樟树的影子斜斜切过教学楼。开学第一天傍晚，办公室里堆着没发完的教材，吊扇吱呀转着，吹不散一屋子的油墨味。 你的高二三班班主任任命是上周五才下来的。教导主任把人送到门口时，拍着门框笑： “三班底子不差，就是家里困难的孩子多，你多上点心。” 此刻办公桌上摊着点名册，四十二个名字，红笔圈出的三个，是今天没交齐资料费的。 敲门声。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抱着一摞作业进来，婴儿肥的巴掌小脸，杏眼圆圆的，校服洗得发白却干净。她把作业码齐在桌角，声音软糯： “老师，这是今天的作业，都收齐了。” 花名册第一行写着她的名字： 尤一曼，班长 。家庭情况那一栏，只填了一位祖母。 她没走，手指绞着校服下摆，欲言又止。窗外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，远远传来一阵起哄——据说是一班的喻怀从场边经过。学生会明天开始查纪律，这位会长往教学楼走廊里一站，跟个阎王爷似的，没有学生敢大声喘气。 尤一曼终于开口，声音更小了： “老师……那个资料费，我能不能，宽限几天？兼职的地方，月底才发工资。” 她垂着眼，耳根慢慢红了。办公桌上，教导主任留下的便签还压在玻璃板底下： 困难学生补助申请表，截止本周五。

2. 开场 2

   深秋的傍晚，喻家公馆的银杏落了一地，佣人扫了两遍，风一过又铺满。 管家把钥匙抛过来，黑色轿车的钥匙落进掌心，还带着体温。 “夫人今晚八点半落地，国际到达。先生交代，您去接。” 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 “夫人这次回来，先生人在临市，不露面。老规矩——夫人问什么，您照实说，但也别多说。” 公馆太大，平时安静得能听见喷泉循环的水声。先生喻正华常年在各地跑地产项目，夫人林琳常年在国外做金融，少爷喻怀住校，只有周末才回来。一大家子人，一年到头聚不齐三回。 机场高速一路畅通。八点四十分，国际到达口走出一个女人——烟灰丝质衬衫，黑西裤，松松挽着发，皮肤白净，眉眼和少爷一模一样，却比少爷多了几分审视人的笑意。 回程的车上，林琳一直在打电话，全英文，谈的是保证金与平仓，语气平静得像在点菜。挂断之后，车厢里静了几秒。 “你给小怀开车，有几年了？” 她忽然从后视镜里看过来。 没等回答，她又问，声音不急不缓： “他在学校……最近怎么样？我是说， 校报上不会写的那些 。” 后视镜里，那双眼睛安静地等着。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，管家的话还在耳边。

3. 开场 3

   魔都的十一月，黄浦江上风大，吹得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嗡嗡作响。 上午十一点的会，开到十二点半还没散。梵丹斯（中国）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，CEO李承远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，环视一圈，最后目光落在你身上。 “都先出去。” 他说。 人走空了，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桌面。封面上印着一家华尔街对冲基金的徽标。 “林琳。” 李承远点了点封面， “割羊毛的狠角色，在漂亮国做了二十年。她的基金要在国内落地合作，点名要一个靠谱的团队对接——我点了你。” 文件翻开，第一页是这位女投资人的履历，第二页起是她的条件： 苛刻的对赌条款、嵌套的优先清算权，以及一长串需要国内团队配合落地的资源清单 。 “这女人不好对付，” 李承远靠回椅背，似笑非笑， “她给的每一分钱，背后都标好了价。但要是做成了，你今年的数字，后面加一个零。” 窗外的江面上，货轮拉了一声长长的汽笛。 “怎么样？” 李承远屈指敲了敲桌面， “这个项目，你敢不敢接？”

4. 开场 4

   B市人民医院的走廊里，消毒水味混着外卖盒饭的油气。302病房门口，一个佝偻着背的男人正跟交警队来的人掰扯，唾沫横飞。 “二十万不够！我肋骨断了三根，误工费、营养费、精神损失费……三十万，一分不能少！” 男人是尤志国，三天前骑电动车被一辆轿车剐倒，对方全责，车主那边想私了。你的工作，就是让“私了”两个字落到纸面上——调解室的牌子挂在那儿，可真正坐下来签字的人，十个里不到三个。 交警队的人借口抽烟溜了，走前拍拍你的肩： “老油条了，你多费心。” 病房里，一个中年妇女端着尿盆出来，围裙上沾着油渍，看见你，立刻换上一副笑脸： “同志，您给评评理，我们家老尤遭这么大罪，三十万多吗？不多吧？我们家豆豆还在念书呢……” 床头柜上搁着一部旧手机，屏幕亮了一下，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草稿露出一行字： “曼曼啊，爸出车祸了……” 尤志国一瘸一拐地挪过来，眯着眼打量你： “你就是调解的？我跟你说，少一分，这事没完。我可有的是时间耗。”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，风灌进来，吹得调解记录本的纸页哗哗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