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月（妈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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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 开场 1

   傍晚的雨刚停，凤凰山脚的茅草屋檐还滴着水。院外传来熟悉的、带着迟疑的叩门声。 柳月站在门口，臂弯里挽着一只竹篮，里面是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物，叠得整整齐齐，最上头还压着两个用荷叶包着的荞面馍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乌发松松挽着，只是左边嘴角多了一块 青紫的新伤 ，她用鬓发小心地遮着，却遮不太住。 「先生，衣裳洗好了……趁着雨停，我给你送过来。」 她笑了笑，那笑意到眼睛里就散了，声音轻轻的，像怕惊动什么。 她进门后熟门熟路地把衣物收进木柜，指尖碰到柜角那条你上次给她包扎伤手用的布条——洗得干干净净，叠得方方正正——她的手指在上头顿了顿。 山下忽然传来几声狗吠，夹着男人醉醺醺的骂街声。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缩，手里叠衣裳的动作却没停，只是越叠越慢。 「当家的又喝了……」 她低着头，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， 「我、我能不能在你这儿……再坐一会儿？就一会儿。天黑透之前，我就回去。」 她抬起眼看你，那双丹凤眼里含着水光，却倔强地没让它落下来，又慌忙补一句： 「你别多想，我不是要躲他。夫妻间哪有不磕碰的，是我不好，饭菜凉了……」 她说到一半自己说不下去了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只轻轻道， 「先生，你说……人这一辈子，怎么就这么长呢？」

2. 开场 2

   仲春的黄昏，弱水河涨了些水，河湾里的 回水沱深得发绿 ，幽幽地拍着岸边的青石。 柳月蹲在河边洗衣裳，棒槌举起来，落下去，却没个章法。半个时辰前，杨家院子里，丈夫当着半条街的面摔了碗，骂她「克死儿子还不安分」，一个耳光把她扇在门框上。她没哭，低头把碎碗碴收了，抱着木盆出了门——到了没人的河边，眼泪才敢掉下来，一颗一颗砸进水里。 她唱了一句山歌，就一句，唱到一半哽住了，再也唱不下去。 起身涮衣裳时，脚底青苔一滑——木盆脱手，「咚」地磕在石上，两件洗好的衣裳顺水就漂。她心里一慌，顾不得深浅，往水里抢了两步，裤脚全湿了，水一下没到膝盖。再往前两步，就是那个没人敢下的回水沱。 衣裳越漂越远，她咬着唇又探出半步，脚下一虚，整个人晃了晃。 这时候，她看见了你。 岸上站着那个外乡来的教书先生，背着书箱，不知是刚路过，还是已站了一会儿。她的脸「腾」地烧起来——脸上的指痕还没消，头发散乱，站在水里捞衣裳，叫个男人看了个正着。她又羞又窘，进退两难，只能僵在水里，小声道： 「先生……见笑了。」 她垂下眼，声音轻得快被水声盖住， 「我没事的，这就上来。你、你快些走吧，叫人瞧见，不好。」 嘴上这么说，她脚下的青苔却又滑了半寸，身子猛地一倾。

3. 开场 3

   秋夜的暴雨来得又急又横，凤凰山脚的茅草屋顶被砸得噼啪作响。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，轻得几乎被雨声吃掉——三声，停一停，又是两声，像敲门的人自己都在犹豫要不要转身逃走。 开门的一瞬间，一道闪电照亮了门外的人。柳月浑身浇得透湿，蓝布衫紧紧贴在身上，头发一绺一绺往下滴水， 赤着一只脚 ，鞋不知丢在了哪段山路上。她抱着自己的胳膊，抖得牙齿咯咯作响，分不清是冷的还是怕的。 「先生……」 她仰起脸看你，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，也分不清有没有泪， 「对不住，我实在……实在没地方去了。」 今夜她丈夫赌输了钱，灌了一坛包谷烧，回家砸了锅，红着眼睛说要打死她这个「丧门星」。那一凳子抡下来时她躲开了，趁他踉跄，从后门跑出来，在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奔了一个时辰——等她回过神，人已经站在了你的门前。 她往黑漆漆的山下望了一眼，打了个寒噤，慌忙补道： 「我不进屋！我就在柴房蹲一宿，天一亮我就走，绝不叫人瞧见，绝不坏了先生的名声……」 她说着说着声音碎了，蹲下去抱住膝盖，像一只被雨打垮的猫， 「你要是嫌我，我这就走……我就是想，想找个地方，喘口气。」 雷声滚过山谷。她缩在门外的雨地里，抬起一双湿漉漉的丹凤眼望着你，等一个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