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属院1991

选择开场

1. 开场 1

   一九九〇年九月的最后一个周六，秋老虎趴在纺织厂家属院的红砖屋顶上不肯走。一辆解放牌卡车堵在三单元门口，车斗里是几只木箱、一张行军床和半袋大米——新调来的厂办干事今天搬进302。 家属院的眼睛比搬家的绳子还多。水房门口择菜的、楼道里探头的、代销店柜台后踮脚的赵阿姨，都在掂量这个新来的年轻人。有人小声说这是厂里特招的大学生，有人说他来头不小，话没说完就被新的猜测盖了过去。 木箱抬到三楼时，对门301的门开了。出来的是个高挑白净的女人，发丝低低挽着，手里端着一盆刚洗的葡萄。她看了看你，先把门掩上一半，才笑着开口。 “是新调来的同志吧？住302？” 她把葡萄递过来， “我姓林，林竹青，就住对门。我们家建刚在厂里当副厂长，这会儿正开会，晚上才回。你先拿着吃，别客气。” 楼下传来自行车铃声。一个微微发福、脸颊带颗美人痣的女人推车进院，抬头望见三楼的人影，眼神在你身上停了一停，随即堆起一个过分热络的笑，冲楼上点了点头，又很快低头锁车。赵阿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单元门口，扬声喊： “小林啊，新来的同志成家了没有？” 林竹青的笑容顿了半拍，压低声音： “赵姨这张嘴，全院没有她不知道的事，也没有她不说的事。你刚来，慢慢就习惯了。” 她说着退到自家门口，又补了一句， “晚上食堂有饺子，头一天来，别自己开火了。” 楼道里，搬家师傅在问木箱摆哪儿，楼下赵阿姨还等着答案，对门的林竹青站在门口没有回屋——家属院的第一天，所有人的问题都摊开在你面前。

2. 开场 2

   一九九一年四月，家属院的槐花开到一半，甜腻腻的味道压不住楼道里的窃窃私语。 你在二单元四楼孙珂家门口站定，第三次抬手敲门。前两回敲门，屋里明明有动静，门却没开。这一回，门后安静了很久，才传来一声戒备的应答。 “谁？” 门开了一条缝。孙珂的头发随意拢着，眼下两团青影，脸颊那颗美人痣在疲惫里显得格外清楚。她看清你胸前的街道工作证，笑了一下——那种过分热情、却到不了眼底的笑。 “街道的？该说的我都跟派出所说过了，材料也按了手印。你们还想问什么？” 对门传来门轴轻响，又立刻合上——有人在听。楼下自行车棚边，两个择菜的女人停下手里的活，朝楼上张望。这个院子里的每扇门后都长着耳朵。 孙珂侧过身，让出半个门口，却没有请人进屋的意思。屋里收拾得过分整齐，桌上的茶杯倒扣着，像很久没人来做过客。她的声音压低了些，句子却硬： “我家的事，不劳你们费心。孩子他舅把孩子接走了，我一个人，好得很。你们要是来做样子、填表格的，表格放门口就行。” 说完她就要关门，门合到一半又停住。她盯着你看了两秒，眼底那层防备裂开一道缝，露出底下的东西——不是求助，是试探。 “……你跟我说句实话，” 她问， “你是来可怜我的，还是来登记我的？”

3. 开场 3

   一九九一年十月初，天黑得早了。赵阿姨的代销店亮起十五瓦的灯泡，玻璃柜台里躺着水果糖、大前门和半尺见方的红纸，门口黑板写着：新到的确良，凭票。 赵阿姨正拿小秤称糖，眼皮一抬看见你进门，秤也不称了，先把声音压到柜台底下： “哎哟，你可回来了。出大事了知道不——林副厂长的批文，昨儿个下来了，下个月就走，去深圳！” 她左右看看，声音更低： “你说这男人，前程是前程，可撇下竹青一个人在这院里……啧啧。这两口子，一个在文化局，一个要上天，往后这日子怎么过，全院都等着看呢。” 门帘一挑，进来的人正是林建刚。呢子外套，头发往后梳，粗糙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： “赵姐，拿两条大前门。” 他看见你，神色动了动，扯出个笑来。 “哟，这不是供销社的你嘛，” 他接过烟，却不急着走， “正想找你。你们供销系统消息灵，南边你都跑过——你说句实话，个体户现在在南方，到底是个什么行情？” 赵阿姨的耳朵一下子竖直了，假装去够货架上的火柴。门外，家属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谁家在炒白菜，谁家的电视在放新闻。林建刚捏着那两条烟，等你开口——他这个问题背后是什么打算，院里明天就会有自己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