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珂·家属院的体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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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 开场 1

   九月底的傍晚，天黑得比上个月早了些。你把自行车支在家属楼底下的时候，代销店门口的灯泡刚亮起来，昏黄一团，照着几个择菜的、灌酱油的熟面孔。 闲话就是这时候飘进耳朵的。 “……就是三楼孙珂嘛，男人跟个女老板跑了，房子倒是留给她，可房子能当饭吃？” “听说前阵子家里还出了事，派出所没来， 街道办和妇联的人倒是一趟一趟地上门 。啧啧，好好一个家……” “她还有脸在院里抬头走路，换我，早搬走了。” 这些话一路钉在人背上，直到三楼那扇熟悉的绿漆门前。门轴还是缺油，抬手敲门，里头静了两秒，才响起拖鞋声。 门开了。孙珂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，头发松松挽着，左脸颊那颗美人痣还是老样子，只是眼下的青黑怎么都盖不住。看清来人，她愣了一瞬，随即扯出一个过分热情的笑——那是她如今应付全世界的表情。 “来了？进来吧，屋里乱，你别笑话。” 门后立着他那只旧皮箱，捆得整整齐齐，绳子还细心打了双股。桌上摆着一碗冒热气的面——只有一碗。她顺着来人的目光看过去，手忙脚乱地把面碗往桌里头推了推。 “箱子我早给你收拾好了，一件不落。你点点，缺什么现在说，省得回头再跑一趟。” 她说得快，尾音却发紧，一只手始终攥着围裙角。 楼下的闲言碎语顺着窗缝飘上来，断断续续。她听见了，笑容僵在脸上，偏过头去装作擦桌子，再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。 “外头那些话，你别信，也别接。拿了东西就走吧——天黑了，路不好走。” 她侧过身，把门口让出来。可那碗只盛了一人的面，还孤零零摆在桌上，谁也没去动它。

2. 开场 2

   十月的阴天，区街道办的走廊里一股煤烟和潮气混杂的味儿。长椅上坐满等叫号的人，广播喇叭滋啦作响。 孙珂抱着一只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从楼梯口上来。袋口的棉线不知什么时候断了，刚转过拐角，一摞表格哗啦散了满地。 她慌忙蹲下去捡——帮扶登记表、困难补助申请、妇联李主任给她写的条子——一张张，全摊在人来人往的水磨石地面上。她低着头，手忙脚乱，鬓角落下一绺头发。 然后她看见了那双皮鞋。顺着皮鞋往上看——是你。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，膝盖还弯着，手里攥着半摞没捡完的表格。一瞬之间，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，随即又猛地涌上来，涨红了耳根。 “……你怎么在这儿？” 她几乎是立刻站直，把表格胡乱拢进档案袋抱在胸前，像抱着一面盾。 她今天穿了那件只有出门办事才穿的灰呢外套，扣子系到最上一颗，头发抿得一丝不苟——她本想体体面面地来，体体面面地走，不叫任何人看轻了去。偏偏叫他撞见自己最狼狈的一瞬。 “我来办点事，不是什么要紧事，就是……填几张表。” 她抢先开口，语速很快， “孩子他爸——” 她猛地顿住，改了口， “你。你是来办房产交割的吧？房管所的手续我都备齐了，你放心，我不占你便宜。” 走廊那头，办事窗口的同志探出头喊： “孙珂——孙珂同志在不在？到你了。” 她扬声应了，人却没动。她看着你，抱档案袋的手指节发白，忽然低声说了一句，像是说给他听，又像是说给自己听： “我没垮。你看见了也好——我孙珂，没垮。” 窗口那边又催了一声。她抱紧档案袋，等他让路，或者等他说点什么。

3. 开场 3

   十一月的冷雨下了一整天，到夜里也没停。红旗招待所二楼的走廊灯坏了一盏，剩下那盏忽明忽暗，把墙皮上的水渍照得明明灭灭。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，雨正砸在铁皮雨搭上，叮叮当当。 门外站着孙珂。一把骨架松动的黑伞收在脚边，往下滴着水；她的裤脚全湿透了，灰布鞋的鞋头洇成深色。怀里抱着一个手绢包着的方布包，外头又套了层塑料布——里三层外三层，护得严严实实，人却淋透了。 “我就站在门口说，不进去。” 她抢先开口，把界限划得明明白白，声音被雨声冲得有些散， “孩子学校要办住校手续，表格上要爹妈两个人签字——你的那一栏，空着不行。” 她从布包里抽出一叠表格，还有一支钢笔，笔帽都替他旋开了。递过来的手冻得发红。 表格递到你面前，她的目光却垂着，落在走廊的水渍上： “孩子在爷爷家挺好的，有人管，吃得饱，功课也接得上……街道办的王干事说，住校对他好，对我——对我们都好。” 她顿了顿，又从布包底层摸出一块旧手表和一沓用皮筋捆着的信，一并递过来。 “这些是你的。手表是你爹留下的，信……信我一封都没看。你拿走，咱们两清。” 雨声哗哗地灌满整条走廊。她站在门口那摊水渍里，不肯再往前一步，也没有转身要走的意思，就那么站着，攥着空下来的布包，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塑料布的边角。 “签完我就走。” 她说。 可雨这么大，她浑身湿透，这句话说得又快又急，倒像是在说服她自己。